【轉載】暗室燈明─奚淞


 奚淞學佛路  《學佛人的心境》 

◎ 圖‧口述/奚淞   整理/翁瑜敏


    我知道,我與所有人一樣,承擔了貪瞋癡的無明,雖然它很頑強,但因為對佛教的一種體驗,我不會有那樣的無力感。
    所謂「千年暗室,一燈能明」,於我,佛陀就是點亮燈火的人!
        我對佛教的嚮往很久了,是種不知不覺的喜歡。但畫觀音是起緣於母親突然病重、病逝所帶給的震撼及傷害。現代文明往往將事情的表面美化,而忽略了背後的痛苦,因此現代人在面對死亡時,常會有種過度的驚嚇。
        母親.觀音
   
    父親去世時我人在法國,等回到台灣,事情既已如此,悲傷很快就結束了,根本沒有想到面臨親人的病重與死亡會是那麼慘的一件事。
    十五年前母親病重,全身插滿管子,差不多上了人工肺等機器,每天我進醫院前的感覺,就像要在冬天跳進冰冷的游泳池,得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衝進去。
    一天,打開加護病房的黃色窗簾,看到底下臺北東區如流水馬龍的車潮,以及年輕人歡樂活躍的景象,突然覺得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;我不只在母親的加護病房,也在自己的加護病房。我從病房裡看到很大的世界,底下的人卻不知道,那時,我真想對著他們大叫:「你們知不知道這邊有這種事!人世間有這種事情!」
    母親去世多年,我真正學佛後,才慢慢瞭解一位親人的去世是種慈悲示現,是種很好的教育。
    其實佛陀本身就是面對痛苦,而後產生的一種追求與覺悟。如果把痛苦掩避起來,學佛亦無意義了。我覺得「佛」基本上是教導一個人面對生命的困苦和煩惱,並得到解脫,如果一個人連苦老病死都不認識,是很難進入學佛的狀態。
    母親的去世促使我把這種感覺化諸為一種表現。她是一個進入新時代的傳統女性,向來為了別人縮小自己,我很難把她的慈愛化成灰飛,於是從她生病起,即嘗試畫觀音像。她去世一段時間後,我把漸趨成熟的作品於雄獅畫廊展出,每月一幅,前後持續了三年,賣畫所得則捐給需要的兒童。我想,這就像一位母親對小孩的一種愛吧!
    出於對佛教的嚮往,我畫了觀音,事後檢討,那時,自己的心靜嗎?剛好相反。面對母親去世及因此引發的人世間痛苦的事實,我是藉由畫觀音才得到安定。
    畫觀音,用的是一種很敏感的工具--毛筆。毛筆,就像中國人的心,極度敏感;宣紙也是,一觸,它就產生效果,一動,就變成一團墨,一歪,就壞了。
    畫觀音,不是潑墨山水,而是均勻勾線,呼吸要很均勻、手的動作要很鎮定。訓練久了,我感覺有一條神經通過手指,抵達毛筆,及至筆尖。在這種輕微的感覺中,我知道做了多少、做了幾分,還可以延續幾分,我發現這種感覺是可以延續到日常生活中的。
   
    佛法.體驗
   
    畫觀音像後,我開始對佛學漫天涉獵、漫天撒網,最初是讀一籮筐一籮筐的書,後來慢慢有了簡則,也慢慢瞭解佛法。
    在畫觀音像告一段落後,我跟朋友去了尼泊爾的藍毗尼園,在聖地黃昏的落日裡,讀阿育王注的古文及註解;看到水池旁巨大的菩提樹,真實感覺到這樣一個美麗的地方,誕生了一件這樣美麗的事情,也感覺佛陀確實在兩千五百年前走過這塊大地。
    相隔一、二年後,我去了印度一趟,佛陀行腳的每一處遺跡,以及每一項挖掘出來的古代紀念物,都使我心目中的佛陀概念更加落實了。
    我現在還是常常覺得佛教很神奇。兩千五百年前,佛陀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,而後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他看到了世間的因緣法,這種奧祕跟人天性中的無明有點相悖,他猶疑是否該說,最後還是決定公諸世人,並到鹿野苑與五比丘初轉法輪。
    佛陀在初轉法輪的課程裡講四聖諦、八正道,這個課程初看不起眼,但再研究下去,會發現它非常周延而深遂,若掌握到這個精神,也就掌握到了核心。
    這古老的一點法乳,在人類史上卻有新的見地,是從未有過的一種開啟。世人不斷深究這點法乳,從初期原始佛教發展成大乘、密乘等,這種分支的情況隨著時代與時間的嬗遞,累積出來的積澱物相當龐大,而眾多宗教人才的投入,也使佛教哲學變得浩翰而美不勝收。
    我認為台灣現在是一個很好的狀態與機會。由於資訊的便捷與許多人的興趣,使佛教從原始佛教、大乘到密乘各個層面蓬勃發展,好像所有的時空都壓縮在這個地方,讓你眼界大開。
    雖然有時在美不勝收的底下容易迷失,但我們還是可以重新去檢查那個核心──佛陀最初上的那一課,如果它還在的話,可見這個教派還是在一個良好的發展狀態之下,若往前追溯已經不是第一課,它可能就不是佛教了。
    以前我很愛文學,以為文學是最重要的,後來發現文學本身有點像照鏡子,只要如實反映,就是一種藝術品。
    好的藝術是一面好的鏡子,看到它的同時,也看到了生命的限制,生命的無明,以及生命的痛苦。這些問題,哲學家、心理學家都會設法去解決,但我發現,佛教──這個偉大的東方心理學派,甚深、甚高明,它不只是思辨,更是種體驗,所以我覺得它是我生命中最核心的部分,超過了藝術。藝術因它而存在,否則將變得毫無意義。
    我想,我的人生有幾個階段吧!首先是感覺力在藝術與文學上的探索。今天若將文學與佛法來比較,我會以佛法為先,文學其次。可是現在我又覺得佛書不是最重要的,我已經慢慢從思辨性、玄學的佛法進入一種心性的體驗。
    從佛法思辨到生活驗證,是漫天撒網後慢慢收網的一個歷程。這中間還有很多現下我無法釐清的部分,但可以肯定的是,收網收到最後,我會知道,如果已真正深入到佛教的第一課,即可掌握到佛學的核心,不致產生太大的錯誤。
    目前,我不會想再去漫天讀書,而寧願靜坐、經行,或在日常生活中某一段時間,把自己的關注放在止觀的訓練上。這是一個很古老、深遂的法門,但真正能轉變我心性的關鍵可能在此,而不在於讀經的多寡。
    當然以前大量閱讀佛書,在思辨的瞭解上是有背景的幫助,可是到了一定的程度,若不能開始以身心去實踐的話,那這些便叫做「口頭禪」、「戲談」了。
   
    捨心.護心
   
    我對慈悲喜捨四個字很有興趣,以前以為這是大乘佛法很重要的精神,後來讀《阿含經》才發現這是佛陀親自教給他兒子羅候羅(佛陀十大弟子之一)的。佛陀講慈心、悲心、喜心後,他沒有講捨心,而是講護心。我愈想愈有意思,便去查佛學字典,裡面寫到:四無量心叫慈悲喜捨,又叫慈悲喜護。
    人有時候對自己的心很壞,沒有將它保護好,弄得自己很難過。那麼該如何讓自己的心不難過?其實因緣每一刻都在轉變,佔有它的時候,也是捨掉它的時候。例如我今天跟你講了一個鐘頭的話,就老了一個鐘頭,但無論得或失,我都要讓它過去,這並非捨或不捨的問題,而應該就是所謂的護心吧!
    很多人因為不捨、執著,放了一個大疙瘩在心裡,這就是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心。能捨才是護,捨與護是佛法甚深之處。
    達賴喇嘛曾開宗明義,佛法是一種心法。原始佛法裡講,要修慈悲的時候,首先要學會對自己慈悲,就像母親對待孩子一樣,耐心地對待自己的心,把它保護好的時候,才能夠懂得對別人施以真正的慈悲。我想,這種徹底地保護,即是去執著,亦即捨。這個部分,我也正在學習啊!
    佛陀曾有個譬喻:
    天上有隻老鷹是青天之王,抓到一隻麻雀,麻雀哀嚎慘叫:「我怎麼那麼倒楣,如果待在家裡就不會被你抓到了。」
    「我能力這麼大,你在家裡,我還是有辦法把你抓到。」老鷹心想,便放了麻雀。麻雀咻一聲飛進田野,鑽進一塊小石頭底下的洞口。老鷹覺得很可笑,立刻俯衝而下,竟撞石身亡。
    佛陀說:「人要以自己的身心為堡壘,懂得善用自己的堡壘,才能抵抗許多貪瞋癡的無明。」
    這關係到保護心的問題。所謂「心猿意馬」,心念紛雜、亂跑是很可怕的事。有時一個鐘頭以後,才發現自己已經做了一大堆夢,當進入幻想中時,會把很多事情膨脹成老鷹那麼大,在天空四處亂飛,無法控制,那時又如何保護自己的心呢?脫離無盡膨脹的困境,佛陀說要從身心安頓開始。
    身心安頓的法門很豐富也很精彩。比如說,守呼吸時把心念專心在呼吸上,心念會不會停止呢?不一定。若經過訓練,它就會停止,但通常它是跑的。它一跑你會知道,然後慢慢知覺到自身的起心動念,慢慢訓練自己在起了一個壞念頭時,趁它還未膨脹前,就先將它解決掉。這不是神話,是種心理鍛練。
    例如,意識到自己要發脾氣,下一句話就要罵人了,便先呼吸三次,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基礎法門。我可以很客觀地看到我的生氣,而我卻非生氣的本體,我稱它作「護心學佛」。這種訓練若成功了,你將會是一個很有修行的人,慢慢擁有客觀的能力,看到自己心念的變化,並逐漸解脫這種無明。
   
    自度.度人
   
    有時自己的遭遇,是自己的因緣所造成,集體的遭遇則是集體共業的呈現,我們能夠做的,便是對這件事付出一分力量。有些地方做不到,即是因緣促使事情無法扭轉。一般人的無力感,便是來自於此吧!
    共業,其實有很多關乎到心性的問題。今天,我無法做任何人,但至少是我自己,先從保護、愛護自己這顆心開始,若還有一點點察覺力的話,就用這點察覺力去幫助別人,雖然微小,卻很真誠。一旦能保護自己的心性,就不是一個造惡業的人,因保護自己的心而產生的一分喜悅,會流露出來並感染別人。
    對我而言,這也是佛教造像藝術最高明的地方。佛菩薩像都是慈悲、向內的,是種內觀、內在的明察。有了內在的明察,就產生一種經由身心訓練而得到的智慧,因此自然對生命產生一種寬慰及微笑。這種寧靜的歡喜會感染別人,也就是一種慈悲跟救贖。
    廣欽老和尚說:「要度人吶,難哦!」因為無論你跟旁人說什麼,旁人都不信,所以重要的是,你是否度了你自己?若你度了自己,就會覺得歡喜,若歡喜,臉上就會流露慈悲。別人看你高興,就會想知道原由,那時他就比較好度了。若苦著張臉要去度人,人家也不給度了。
    自己內在得到保護跟寬慰時,若有一分就會流露一分,這一分,看起來微小,卻是本質上的一種改變。當然某些時候訴諸法律、強權也可以,但它並不徹底,不像佛法──人的心理學,一直到今天,我還是覺得那是最有效的一帖藥。對我而言,佛陀就是一個大醫王。
    我知道,我與所有人一樣,承擔了貪瞋癡的無明,雖然它很頑強,但因為對佛教的一種體驗,我不會有那樣的無力感。所謂「千年暗室,一燈能明」,於我,佛陀就是點亮燈火的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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